只是望着那团熊熊燃烧的劫火，许清懿痛苦地掩面半跪于地，瘦小的身躯不住地颤抖着。
“清懿！你怎么了？”刘之毓与上官韬几乎在同时冲到了许清懿身边察看她的状况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许清懿脸色惨白地大口喘着气，望着晦暗的山景有些不知所措，“想起了一些事情……却似乎又要忘记一些更重要的事情……”
在她出手之际，体内不受控制涌现而出的杀意将那烈火浸染，成为凶恶的劫火，焚尽了妖魔的躯体。她心里并无杀意，只是她的身体，随着她复苏的记忆碎片，再次唤醒了杀戮的本能。
“清懿……你……你想起来了？”
听到刘之毓的问题，许清懿有些迟疑地看着自己的手掌，缓缓地摇了摇头，轻声地叹气道：“没有，只不过，好像已经想起如何操控灵气了，可是清懿不知道这些记忆是从何而来的。”
“要不……让毓儿姑娘先陪你回京城吧，我自己处理完倾城的事情就赶回去找你。”许清懿的脸色着实不好，让上官韬不由有些担心。
“韬韬，清懿没事，我们继续走吧，不要在这里耽搁太久了。”许清懿强打精神站了起来，带头走在前方。她不敢说，在她动用灵气之时，她在依稀中看到了自己被绑缚在刑架之上，一身血污地被黑暗渐渐吞噬。
虽已隔多时，可越靠近当年莫倾城的埋骨之地，上官韬的记忆便越加清晰，他甚至还能记得，那附近的每一处景物，每一处小径，还有她容颜的每一分每一毫。
群荒山的夜，曾是他记忆深处最深刻的恐惧之一。每到秋冬之时，他们只能躲在树洞或山穴之中，听着外面冷风呼号。从缝隙中透进来的，不止是冷，还有深深的恐惧。
群荒山的风中总是弥漫着或淡或浓的血腥之气，每到入夜时分，黑暗让栖息于此的妖魔更加疯狂，总能在风的呼号中，清晰地听到妖魔的咆哮。
孤身一人时，他总是蜷缩在角落里，在恐惧与困倦饥饿之中度过每个难捱的夜，那份恐惧，无处诉说。而后，他有了生命中那温暖而短暂的邂逅。
与莫倾城的相遇，让他有了一丝坚强的勇气，他依旧害怕，依旧恐惧，只是他的心底却多了一分安慰。他知晓，依偎在他身边浅浅入睡的她，有着暖暖的体温，有着糯糯的笑容，有着需要他保护的娇柔。那时，至少他还能在群荒山的阴晦中，感受到一缕阳光的温暖。
最后，这一切被冰冷的利爪撕碎，而他的心，随着莫倾城的逝去，失去了最后一丝依靠，癫狂成魔。
“这里的夜，依旧那么令人厌恶。”上官韬脱下自己的外衣，披在许清懿身上，听着耳畔嘈杂的风声与嚎叫，喃喃地自语道。
“韬韬，已经入夜了，我们在这种地方随意行走没事吗？要不要找个安全之处稍作休息，待明日天明再继续赶路？”刘之毓清楚妖魔趋暗的习性，如此多的人暴露在荒凉的野外，极有可能引来大群的妖魔。
“没事，快到了。群荒山的妖魔在腹地的活动较少，反倒是在山麓一带特别猖獗，这也是当年我和倾城无法离开群荒山的原因。”
“这……难道在圈养自己的猎物吗？”轩辕兮儿有些怀疑地问道。
“应该是吧，被流放此地的人若不是一开始就在山麓被捕食的话，基本都被逼入了群荒山中，然后在某日，死于某只妖魔手中。”众人可以听到上官韬说出此话之时，口中那咯咯作响的声音。
当年花费了数年时光都无法逃离的地方，如今只不过花了大半日，便已走完了这段道路，所谓的力量，有时便是这么现实而讽刺。
“到了。”简短的二字，不知是上官韬面对着莫倾城的孤坟的何种感慨。
群荒山的夜依旧晦暗，月色被厚实的黑云所遮掩，前方所见唯有一团朦胧。
“给我火把。”上官韬从身后的人手中接过火把，附身对许清懿轻声说道，“清懿，你就留在这里等我一会。”
“嗯。”许清懿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借着火光，上官韬大致能够看清眼前几步的事物，及至他走近莫倾城被埋之处时，他才惊诧地发现那里只余一个坟坑，里面空无一物。
“韬韬，怎么了？”见上官韬许久没有回音，一行人便上前查看，却发现上官韬一脸愤怒与惊诧地站在一个坑前。
“倾城的尸骨……不见了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刘之毓探头看了看上官韬面前的坑，边缘极为凌乱，似乎是被妖魔随意刨开的痕迹，“这里就是……”
“这里就是当年我埋倾城尸体的场所。”
“隔了这么多年，会不会你记错了？”刘之毓试探性地问道，却换回上官韬有些失控的咆哮。
“不可能记错的！这里的一切，就像烙印在我的脑子里，绝对不可能记错的！”
上官韬的怒吼声在四周回荡，似乎连风都受到了惊吓，在刹那间停止了呼号。待到余音消散，不远处于一片寂静中响起了细微的响动。
“这是……有人？”
不远处的响动趋于平静，随后是非常轻微的脚步声，可以听出发出声响之人非常小心地压住了自己的声音。
众人屏息戒备地望着声响传来的方向，在这妖魔丛生的深夜荒山中，到底是何人会在此处？
待到不远处的树干后露出一双小心翼翼的眼睛之后，众人才诧异地发现，后面躲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孩。
未及众人反应，上官韬已大步冲上前去，拦住了想要逃跑的小女孩。
“你……你们是谁……”小女孩望着一脸惊讶的上官韬，一边后退一边害怕地问道。
“韬韬，你怎么了？别把她吓坏了。”众人赶上前去，刘之毓将靠在树上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拉到了自己怀里。
“小姑娘，别害怕，我们不是坏人。告诉姐姐好不好，你怎么会深夜独自一人在此处游荡呢？你爹娘呢？”曾听上官韬提起莫倾城当年也是随爹娘被流放到此处，此情此景，不由让刘之毓心生几分怜悯。
“爹和娘……都死了……”小女孩眼中含泪，最终还是没让泪水滑落。
“这样啊……那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？”
小女孩摇了摇头，从刘之毓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，瘦弱的身体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裳，在寒风中打着冷颤。
“为什么？你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？”见小女孩拒绝刘之毓有些急了，把她扔在这种地方无异于见死不救。
“倾城知道……倾城要等韬哥哥来接倾城离开……倾城走了他会找不到倾城的……他说过他会带倾城离开这里的。”
夜风如此冰冷，却不及那句话一般寒透骨髓。
倾城。
这个亲昵的称呼，没有人不知晓她对于上官韬的意义为何。直至她死去七年有余，依旧是上官韬心底无法跨过的坎。只是眼前……
“毓儿姑娘，让开一下好吗？”
上官韬的声音显得相当平静，让刘之毓不由微微一愣，才起身点头让开身来。
岂料在刘之毓走开之际，上官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佩剑，毫不留情地向着莫倾城劈去。这出乎意料的举动，让刘之毓来不及回身阻止上官韬的剑锋，而莫倾城更是吓得六神无主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冷的剑锋向着自己劈来。
说时迟，那时快，一直沉默不语的许清懿舍身冲到了莫倾城面前，一手抱住莫倾城，一手挡住了上官韬的剑。
只是奈何那剑怨念如此之重，又兼许清懿并未卸下手中所有封灵指环，那剑竟生生劈开了许清懿手上包覆的龙鳞甲，将其与莫倾城震出了数尺有余。
“上官韬！你疯了吗！”见上官韬已红了眼，连砍中了许清懿都没注意，竟举剑仍欲斩杀莫倾城，叶雨与轩辕兮儿匆忙从两侧架住了他的双手，制止了他的行动。
“放开我！谁敢阻拦我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如今的上官韬早已今非昔比，那时若不是一心护着许清懿，那几只妖魔怎奈何得了他。此时他不过把手一甩，竟用灵气生生将叶雨与轩辕兮儿二人震开。
“韬韬……”许清懿忍痛挣扎着爬起，左臂之上有一道极深的剑伤，一时间血流不止，“你怎么了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“清懿！”听到许清懿的声音，上官韬才从震怒之中回过神来，见自己的剑砍中了许清懿的手臂，上官韬不禁慌了手脚，丢下佩剑冲到了许清懿身边，将她怀中护着的莫倾城推到了一边。
“韬韬……你到底怎么了……”
“别说了，先把血止住再说啊！”上官韬顾不上其他，连同刘之毓手忙脚乱地为许清懿处理着手上的剑伤。虽然这种伤口可以靠沈云舒来治愈，可是它带来的痛苦，却不是此时可以解决的。
等为许清懿处理好了伤口，众人才有闲暇去理会被吓得不轻的莫倾城。此时许清懿与上官韬站在一侧，神华宫的其余人等则护在莫倾城两侧，以防上官韬再度发狂做出什么过激之举。
“好了，韬韬，你该向我们解释一下了吧？”
面对刘之毓的质问，上官韬只是在愤怒中极尽忍耐地回了一句：“倾城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，可是你也不能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！倾城已经死了，那她又是谁！我和倾城的事情连我皇兄与父皇母后都不清楚，是谁有本事把倾城和我的事情弄得一清二楚！又是谁有本事得知已经死去多年的倾城的容貌的！你能回答我吗！”
面对上官韬咄咄逼人的逼问，刘之毓一时哑口无言。只是从上官韬的言辞看来，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孩，就是已经死去的莫倾城。或者说，是与死去的莫倾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
上官韬深吸了一口气，克制住自己的怒气，慢慢地说道：“知道这个的，只有当初杀了倾城的那只妖魔，绝影。他在铸剑谷中依旧想要暗杀清懿却被我重伤的当下，你觉得一个和倾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会是什么？那只会是妖魔幻化的！”
“韬韬……”许清懿轻轻拉了拉上官韬的衣袖。
“清懿……”唯有这时，上官韬含怨的目光才柔和了下来，如今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，只有她不可以。
“她是人。”许清懿轻声地说道。
“什么？”
“她是人，不是妖魔，清懿可以感觉得到。”许清懿非常肯定地重复了一遍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韬韬，冷静一点。我知道莫倾城的事情你一直很在意，可是你不觉得你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了吗？人与妖魔的区别，在群荒山中生活过的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？”
听刘之毓这么一说，上官韬勉强静下心来去观察莫倾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，确实与一般人毫无区别，连一丝妖魔的气息都没有。
见上官韬冷静下来，刘之毓安抚着受到惊吓的莫倾城，一边向莫倾城询问事情的真相：“小姑娘，别害怕，刚才那个人只是想到一些不开心的往事受到了一点刺激，姐姐代他向你道歉好不好？”
“……”莫倾城嘴唇哆哆嗦嗦的，最终还是没敢说话。
见莫倾城被吓得不轻，刘之毓决定换个方式解开她的戒心：“小姑娘，你是不是叫莫倾城？你爹是不是星洲知府莫伦？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爹爹的名字……”提到莫伦，莫倾城终于开口说话了。
“因为我们是你爹的朋友啊，所以进山来找你们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莫倾城难以置信的语气还带着一股孩童稚嫩的欣喜，一时忘了之前的恐惧。
“真的。还有，你等的那个人是不是叫上官韬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莫倾城摇了摇头，“韬哥哥跟倾城说他没有姓，只有名。”
听到这个回答，上官韬心口猛地一颤，再也无法维持镇静的模样。这些细节，只有真正的莫倾城才会清楚，只是她如果真的未死，那么如今她又怎会仍是七八年前的模样？难道当年的舒轩琦可有通天之能，令死去的莫倾城起死回生？
“你……”上官韬突然出声，让莫倾城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躲到了刘之毓身后。
他无奈地从身上取下一块玉佩，递到莫倾城面前问道：“你认得这块玉佩吗？”
在看到玉佩的那一刹那，莫倾城从上官韬手中抢过了那块玉佩，紧紧地抱在怀里，冲着上官韬喊道：“这是韬哥哥的东西！为什么会在你手里！你这个坏人！”
莫倾城手中的玉佩，是当年上官天翊为上官韬佩上的，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，也是这么多年来他唯一的随身之物。在西征之时，他担心自己有去无回，将其作为保命信物留给了冷月欣。只是在他平安归来之后，冷月欣执意将其归还，而今却成为了联系他与莫倾城的记忆的纽带。
“因为……这是我的父皇……送给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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