兜兜转转过了四月有余，回到紫华城时已近初冬，晚风微寒，王府前的大道上亦是清冷，偶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，身后带起了几片彻底枯黄的叶。
上官韬回京的消息已事先传回了京中，他们才刚到王府之前，冷月欣便已带着人马出府迎接。王府中的事务许清懿根本懒得去管，上官韬便让冷月欣接手了此事，同时也让她在府中更有地位一点。而冷月欣也未让上官韬失望，出身官宦的她对于这些事情很是了解，偌大的王府在她的管理之下倒也井然有序，不失条理。
待上官韬等人安顿下来，冷月欣便上前在上官韬耳边附耳道：“王爷，有您的故人求见。”
“故人？”
“他们声称是雨轩宫的属下，为您的师妹蓝若冰之事而来。”
“不见。”上官韬一口回绝。
“他们十数日前便已抵达京城，天天前来王府求见王爷，跟他们说王爷您还未回京他们就是不信。”
“那也不见。”莫倾城的事就已经够他烦恼的了，如今不知蓝若冰又要丢给他什么难题，还是暂时避开的好。
“王爷……他们说蓝若冰命在旦夕，一定要见到您才肯回去复命。”冷月欣摇头叹气道，显然是被这帮人给弄得相当无奈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上官韬陡然提高的语调让冷月欣吓了一跳。
“他们说蓝若冰如今命在旦夕……不过我想他们也许是为了见到王爷才随口胡说的吧？”
“他们如今身在何处？”
“就住在离王府不远的天心阁，我怕他们闹事，就让府中的密卫一直监视着他们。”
“让人把他们带过来，我要问清楚怎么回事。”在铸剑谷之时蓝若冰分明安然无恙，怎么会突然间命在旦夕呢？
不过也无需传唤，一听上官韬要见他们，释秋等人便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王府，丝毫不敢耽搁。只是当见到上官韬时却发现许清懿等人都在时，释秋不禁愣了一下。
“说吧，你们那是什么意思？”上官韬也不多废话，立刻开门见山地问道。
“少宫主您还真是心急呢。在南方悠悠荡荡了这么多月，终于舍得回京了吗？”释秋看着上官韬冷冷笑道。
“少废话！快回答我！若冰怎么了？”一个茶杯擦着释秋的发际，在墙面上碎成了数块。
“公主殿下修炼时走火入魔，寒毒攻心，已经回天乏术了。”释秋看着上官韬一点一点变得僵硬的表情，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。
“胡说！有你们这些高手坐镇她怎么会走火入魔！”上官韬怒而起身，指着释秋等人吼道。
“呵呵……魔由心生，非外人所能止，公主殿下心魔为何而生，想必少宫主最为清楚不过了。”释秋怨恨的眼神扫过许清懿有些悲伤的脸，转而直勾勾地盯着上官韬说道，“我们请来了医仙谷的所有医仙，得到的答案却是……无力回天。”
“怎么会……”上官韬无力地坐回椅子上，心里是说不清的失落。他确实恨蓝若冰欺骗了他，恨蓝若冰让他将莫倾城遗忘了八年之久，可是，他们之间的七年又是真真切切的，毫无虚假的。他的恨，只是流于表面，或许想起时会气愤不已，可静下心来，他对她的感情还在，他并不希望她死。
“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！”此话一出，上官韬便知释秋等人定有良方可救蓝若冰。
“公主殿下是因寒毒攻心而命悬一线，寒毒之阴，医仙们极尽手段也只能保得公主殿下最后一口气息。想要救她，需得世间两样至阳之物，其中之一，便是长于赤灼山的火龙草。只要有了此物，至少可为公主殿下续得数年寿命。”
“那另一样呢？”上官韬急忙追问道。
“另一样，则是传说中的圣物，不过我知道，这东西确实存在，而且，也在赤灼山。”
“朱雀火羽吗？”刘之毓凝重地问道。
“没错，由朱雀遗族凤氏守护千年的凤凰巢中的圣物，朱雀火羽。此物是朱雀之羽，有着至纯至阳的火灵之气，世间唯有此物能够解得公主殿下身上的寒毒。”
“朱雀火羽……你们该不会想让我去赤灼山取回火龙草和朱雀火羽吧？”冷静下来后上官韬才发现释秋等人的目的真是单纯得可以。
释秋也不避讳，直言承认了：“没错。其实我并不想让公主殿下和你再有什么纠葛，可是赤灼山中有凤氏守卫，派出去的人基本都死在他们手上了，因此，只能烦请少宫主走一趟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少宫主，别忘了，您可是答应了公主殿下三件事，您不会不想救她吧？凤氏一族传承了朱雀的劫火之力，同为四神遗族的上官一族他们或许会网开一面吧？更何况，能对抗劫火的，除了狱雷，我们已别无他法。”
“你……你让我考虑一下……”上官韬不是不想救蓝若冰，只是他真的已经有了太多顾忌，无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。
“兮儿，把火龙草给他们，白雾草那里有的吧？”
“小……小姐？”轩辕兮儿讶异地看着许清懿，不知她为何突然做出如此决定。
“清懿……你……”
“你们跟着兮儿去取火龙草，然后带白雾草回去吧，他更清楚如何使用火龙草。”
释秋也愣了，看着许清懿不解地问道：“许清懿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许清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，反问道：“你们想救她吗？想救她的话，就跟兮儿走。”
释秋一脸狐疑地看着许清懿，最后还是半信半疑地跟着轩辕兮儿走了，只是末了，她又回过头来对许清懿说道：“许清懿，我不会感谢你的。”
“你的感谢，我不需要。”许清懿冷冷地回答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释秋转头离去。
无论上官韬是否前去赤灼山为蓝若冰求得朱雀火羽，都不会影响雨轩宫的步伐。若上官韬不愿前往取回朱雀火羽，即使动用魔界的力量，她也要将朱雀火羽带回。只是那时，他将会和许清懿一同，成为雨轩宫的敌人。
远去的背影，带来的是无言的相望，他的心在这一刻，莫名有些恐惧。
昔日犹喜独坐于轩窗之上，杵着下巴微笑望着窗外的亭台落英，以及那在花瓣中起舞的少女。这是落于南国的记忆，繁花似锦，笑靥如花，好似漫长不尽的春。
而后秋凉冬寒，花落残殇，凋零了他们这看似短暂实又漫长的邂逅，他带着愧疚与悔恨离开，她带着痛苦与不甘追随。只是那坚冰，不知能否让赤灼山上灼热的天火将其消融，再度花开？
只是无论春暖冬寒，在无人关心的阴影中，还有她的存在。
他害怕她的平静，一如过往她的清冷，总能在三言两语间的平淡中，将自己推离彼岸。
“清懿……你……”
“韬韬，你想救她吗？”对于上官韬的疑问，许清懿似乎早已有了准备。
“我……想……”或许有过冲动，或许有过迷茫，但是望着那双碧色的眼眸，上官韬似乎想起了记忆中有个少女对着他微笑。真心诉说百遍也许可能无人相信，可谎言有时只要一句，便能让一切崩溃。
她骗了他，让时间停留在原地八年徘徊。可他并非草木，她的心，这八年间他看得清清楚楚。待最初的愤恨冷却，他的心底只余不舍与怜惜，这样的自己，怎能说出那个“不”字？
“清懿早就明白了……因此，这样不就好了吗？”许清懿笑得有些勉强，甚至像是在强颜欢笑。她本可以置身事外，任蓝若冰自生自灭，可若她真不幸身死，那么他的心里，又将落下一个新的伤疤吧？到那时，她将成为下一个莫倾城，无时无刻萦绕在他的心头，让他一生都在悔恨之中记住她的面容。
“可是若冰她伤害了你，我不能……”
“‘人毕生都难以逾越过死者……’，韬韬，你听过吗？如果她死了，是不是将成为下一个莫倾城，让你一生裹足不前？这样的话，清懿宁愿救她，也不要你为此消沉。”
在从他人口中一点一点接受那些沉重的回忆之后，那个天真的女孩，慢慢收起了自己的任性，向着过往的自我蜕变。只是这蜕变的尽头，她是否会再次以坚硬的外壳封闭自我，来阻挡外界的风风雨雨？
面对这样的她，上官韬再次失去了言语的勇气，无论作何选择，总要有人付出牺牲。
“好了，既然决定了，那就早做准备吧。”刘之毓明白上官韬的犹豫，也理解他的犹豫，这个问题对于她而言，同样是个难解的结。或许愤怒的时候她能让自己狠下心来去怨恨蓝若冰对许清懿的伤害，可是冷静之余，她又同情起这个并没有太多感情的姐姐。姐姐的命与妹妹的心，她似乎也只能让上官韬选择前者。
“那……倾城呢……”才刚回京，他都还未想好如何安顿莫倾城，便又出了此等大事。
“倾城……是指王爷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孩吗？”整个对话，冷月欣都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，他的人生，自己真的是一无所知。
“嗯。”
“她……不是死了吗？”
“这件事说来话长，有空再跟你说吧……反正如今她是个大活人。”烦心的事情接踵而至，上官韬实在没有太多闲心去解释这个问题。
“那把她交给臣妾照顾吧，看她年纪与月枫相仿，或许臣妾知道怎么才能照顾得好她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，年纪相仿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。”
“月欣，那我就把这件事托付予你了，在我前往赤灼山期间希望你可以照顾好她。”虽然对冷月欣有些过意不去，但是要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来照顾莫倾城真的有些困难。
“王爷放心，臣妾一定竭尽所能照顾好她。”
有了冷月欣的保证，上官韬才算稍微松了口气，在众人散去过后分出神来思考许清懿的事情。
无人的庭院中灯火微黯，银蟾光满，如水的月光静静流泻，拉长了他独立的身影。月色寂落，残枝孤痩，熟悉的记忆伴着月光萦绕身边，唤起了那些剪不断的恩恩怨怨。
星光稀散，如此的夜，无奈的他只能独自对月怅惘。他明白的，那些问题，无论如何，都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。如今他所要考虑的，是在救了蓝若冰之后，要如何去弥补在许清懿心中留下的伤？只是这问题，似乎亦是无解。
这独属一人的幽静中，响起了细碎的声响，那是某人匆忙的脚步声。
“又要走了吗？”
“嗯……”上官韬望着天，轻轻地回答道，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”
“清懿姐姐告诉倾城的……”
“她啊……真是越来越像以前的她了。”上官韬不经意地笑了笑，“不过以前没这么善解人意就是了。”
上官韬收拾好自己散落的思绪，回身将莫倾城抱坐在栏杆之上，笑着问道：“你不是一直不想和我说话吗？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事了？”
“倾城只是……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虽然比记忆中的那个怀抱更加宽大，可是那温度，却还是一样的温暖，“韬哥哥，你还是倾城的那个韬哥哥吗？”
“当然是了。只是……却不是那个时候的韬哥哥了。倾城，你明白吗？”
“嗯……韬哥哥有喜欢的人了对吗？”莫倾城低着头问道。
“是的，她就是清懿，你别看她现在这么温柔，她以前可是和现在完全相反呢。”
“啊？她很凶吗？”莫倾城惊讶地抬头望着上官韬，很难将那个娇小温柔的身影和凶神恶煞的模样重合到一起。
上官韬摸了摸莫倾城的头，颇有些怀念地笑道：“不是凶，是很难捉摸，你永远都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“那韬哥哥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清懿姐姐呢？”
“有兴趣听吗？本来就打算告诉你的，只不过之前你一直不愿意和我交谈。”
“嗯……倾城也要试着，改变自己。”莫倾城点了点头，自己还停留在原地的话，一切都会停滞不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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